妖境大门坍塌的速度正在变慢，甚至有愈合的势头，无数妖怪赶到这个地方，原本已经沉睡的瑞兽这时候纷纷苏醒，谢玥的手掌按着大地仿佛跟天地共情，指尖的光束蔓延开。妖境前面的密林本来都已经坍塌了，此时被谢玥强劲的力道强势按回去，断裂的树木形成了新的密林，阻挡了下一批想要冲出大门的凶兽，

这个方法很不讨巧，只要谢玥松手那么凶兽就会卷土重来。很有可能谢玥耗尽妖元都没法完全关闭，谢玥已经在这儿超过十二个小时了，妖元枯竭是迟早的事。有些妖兽已经放弃了，但也有些妖怪坚定地站在谢玥身后，这给他减轻了很多压力，谁都不想看到混乱。

谢玥呼吸逐渐变得急促，像是在寒冷的冬夜，温度降低到了一个极点，体表温度已经接近零度，他知道这样下去自己迟早会被迫陷入沉睡。

“好了好了！”有妖怪在欢呼，妖境大门内部试图冲突封印的异动突然消失，好像谢玥的做法有效了。

谢玥收回手掌，他知道没有，他只是暂时下了一个封印，说不定撑不过两个小时。只要赵曜一天不死，朱厌一天不被封印，这个世界就会一天衰败下去。

有传言说扶桑树快出现了，但很少有人真的见过，谢玥听到这个消息只是冷笑了一下，这世界已经成这样了吗？

谢玥坐在台阶上，这里本来是个站台，现在已经看不出是个什么玩意儿了，他能感觉到自己镶嵌在大门里的肋骨正在融化，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。

叮铃铃——

谢玥愣了很久才发现铃声来自自己的手机，他还以为赵曜，这人一厢情愿去送死的时候有没有什么话留给他，但这次是叶连召打来的，叶连召说他帮赵曜回逸城了。

谢玥沉默了一会儿，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：“你估计活不了多久了。”

叶连召没想过自己会听到这个回答，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，叶连召的灵魂属于谢玥，假如谢玥死亡或者沉睡，叶连召本人也必定会跟随谢玥一起。听这个意思，谢玥是打算要做什么事。

他比谢玥想象的要淡定很多，他说：“本来能活到现在已经是赚到了，追随您是我的使命。”

叶连召大概还想跟他说什么，此时突然听到一声枪响，电话被迫掐断。

谢玥也听到了，他得赶去逸城，趁着赵曜还没干什么蠢事儿之前把这人拦住，但他顿了下，因为手机里突然弹出一则消息。

这是一段录音。

录音以备忘录的形式录下，谢玥呼吸一窒，能碰到他手机的人只有赵曜，这则消息是赵曜在破旧的情人旅馆给他录的。

谢玥按下了播放键，最开始是浅浅的呼吸声，还有被子窸窸窣窣的声音。赵曜似乎了沉默了很久不知道怎么开口。呼吸声很久，像是微风轻轻吹动手机听筒，穿越电子元件钻进了谢玥的耳朵里。他不觉得烦，喜欢一个人连对方的呼吸声都不觉得烦。

谢玥都能猜到赵曜当时是什么样子，他缩在被子里，像是个小动物一样温顺，身上带着□□的痕迹，哪里都是谢玥的味道，这个环境让他感到很安全。他在破旧的小旅馆里，录下给谢玥的最后一段话。

上面的播放光标转了一圈又一圈，大概一分钟之后才开始出现赵曜的声音，他的声音刚开始夹杂着电流声，让人听着不是很真切，“谢玥，你在吗？”

谢玥因为这句话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抓住，我在，我在的。

“如果你听到这个录音，我大概已经死了。”赵曜本来想用很豁达的语气来说这句话，可是真的在给谢玥留言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做不到，告诉谢玥这件事太让人难过了。

谢玥看了下上面显示的时间，现在距离晚上九点钟还剩下最后一分钟。

“我不知道怎么说，”赵曜似乎在思考怎么开口，因为昨天太放纵，导致他现在思路不是很清晰，他说：“我找了六爻妖官买了前世今生的记忆，轮回了很多次，除了谢无悔的记忆以外，还有剩下一百四十五次的记忆，我这两天脑子一直很乱，有时候突然会冒出来一段过往，我分不清发生在什么时候。你知道吗？我有一辈子竟然叫王二狗，好笑吧？”

赵曜用一种很轻松的语气说这句话，谢玥的心却被揪住，他轮回了一百四五十次，这种苦他受过一百四五十次。

“我……我第一次见到你，你靠在树边像是睡着了。”那时候谢玥长得真好看啊，他第一眼就发现了，让人舍不得挪开目光。

“我转世的时候有几次会遇到你。”

“泰安二年，在城门口，我看到过你的背影。”

那一世，谢无悔听到身边有姑娘叫了一声“真俊！”，他旁边的人熙熙攘攘的，谢无悔在人流中看到过谢玥的背影，那人的腰背挺得很直，好像带着全身的傲气支撑着那根脊梁骨。他一眼就认出来了，着急地追着跑出去，跑了很久，旁边有人一直在撞他的肩膀，他没理会，眼里只有谢玥。

谢玥的背影距离他越来越远，一个妖走的总是比人很快的。

回头吧，回头看看我。

谢玥突然回过头看了一眼，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头，像是冥冥之中有人在牵引他，可他回头只看到络绎不绝的人群，旁边还有卖烧饼的小贩。

转世的谢无悔被挡在人后，他就像是一滴融入大海的雨滴，在谢玥眼里跟芸芸众生没有什么区别。

谢无悔却呼吸一窒，等谢玥真的回头了，他不敢再往前走一步，往前一步就是逾越。

他不能逾越。

那一世，他只看到了谢玥的背影。

赵曜接着说：“西夏六十年，我在菜市口被押送□□，在人群中看过你。”

他又一次被谢家复活，刚明白自己的命运就被当地巫师关押，人族和妖族之间的战争一触即发，大家找到了他这个问题所在，在世人眼里，他不祥而邪恶。他被游街示众，以儆效尤。

人人高喊他是个怪物，臭鸡蛋和烂菜叶砸在他的额头上。他没有拒绝，因为早就提前知道了自己的命运，对此无悲无喜，他已经死过十几次，对死亡并不恐惧。

可是他看到了谢玥，对方跟他的囚车擦肩而过，

他伸长了脖子，但枷锁困住他，让他很难移动，一颗臭鸡蛋砸在他额头，粘稠的液体遮挡住他的视线，导致他只看到了一眼。这一次，他看到了谢玥的脸，跟以前一样好看，只不过脸色很冰冷，原本谢玥表面是冷的，笑起来很温暖，现在冷得像座寒山。

谢玥看了他一眼，没有认出谢无悔是谁，他挖走了自己的心脏，不记得谢无悔的样子。

他看完之后便走，一个时辰后，谢无悔被当街斩首。

人们说没见过这种犯人，死前带着微笑，那种笑是满足的，好像一辈子走了一遭，看到一次谢玥，不亏。

“民国四年，我才十二。”赵曜的声音像是失了真，他一点点的，掰开了揉碎了，去讲每一世遇到谢玥的样子。

国家战乱，巫师世家内斗不断，谢家在新的战争中重新掌权，谢无悔没有用了。谢家联合六大巫师世家联手追杀谢无悔，谢无悔按照原本的计划应该去死，但他有了贪念，人不能有贪念，他有了，他想去找谢玥在哪儿。

他在火车站找到了，谢玥从火车上走下来，穿着一件很儒雅的长衫，一头长发束在脑后，像是个很老派的教书先生。

他用力奔跑，推开身边的人，他不想告诉谢玥真相，只想让他跟自己说句话。一句话就行。

近了，更近了。